
1950年3月8日,大连火车站前的广场上挤满了人。汽笛声还没响起,人群已经一阵阵沸腾。大家都盯着机车前方那块嵌着醒目数字的牌子——“三八”。谁也没想到,这一天要开出的,不只是列车,更是新中国铁路史上的一段新篇章。而走上机车台阶的那个瘦瘦的小姑娘,名叫田桂英,今后还要和毛主席握手“较劲”。
有意思的是,站在台上的田桂英,并不是从小就奔着“火车司机”这个职业去的。她出身渔家,差点被生活逼得早早嫁人。一步一步,竟能走到驾驶室里,再走进中南海,这中间兜兜转转,颇有些意味。
一、老铁山下的小姑娘
1930年3月4日,旅顺口区老铁山脚下,一个普通渔民家的土屋里传来婴儿啼哭。这个家已经有五个女儿了,第六个还是闺女,父母却没什么文化,只想着孩子能吉利些,于是取了个简单又顺耳的名字——田桂英。
旅顺这片地方,从甲午战争开始就多风多雨。大国博弈、兵燹战火,落到普通人家身上,最终都变成了“穷”字。田家靠海吃海,父亲每天摸黑出海,打到了鱼,一家人能饱一顿;风浪大,撒网空,晚上就只能对着咸菜咽口水。
冬天更难熬。海面结冰,船出不去,全家基本就等着挨饿。小田桂英最忘不掉的一幕,是爷爷去世那年。母亲翻遍箱底,也找不出一件像样衣服,只好厚着脸皮去左邻右舍借。那种窘迫,让年纪不大的孩子记了一辈子。
贫穷并没把她压垮,反而练出股倔劲。她上面有五个姐姐,尤其是大姐心疼她,总觉得这六妹聪明,要是能多念几年书,说不定有点出息。等到上学年龄,大姐劝父母说:“再苦也让桂英识几个字,将来比咱好过。”父母犹犹豫豫地答应了。
日子本就紧绷,这个决定,等于又勒紧了一道腰带。田桂英上学的头两年,很珍惜,每天抱着课本不撒手。但家里终究撑不住了,勉强供到她读完两年级,就只能硬着头皮让她辍学。母亲在灶台边念叨:“家里的日子,你也看见了。”懂事的她没闹,心里却有个坎,一直不甘心。
为了减轻家里负担,十五岁时,她进了一家印刷厂,当学徒工。那时候的学徒,既要干活,又要挨训。搬纸、上墨、收活,一个环节都不轻松。别人偷懒,她不敢,大字不识几个,只能靠勤快和踏实往前挤。每天下工后,她还悄悄观察师傅操作,心里想着:“学好了手艺,也许家就不这么穷了。”
两年下来,她到底学到了多少印刷技术,说不清。但命运给她拐了个弯:1947年,经人介绍,她通过招工,进了大连机务段食堂,成了发饭票的小工。每月能领25公斤高粱米和十几块钱工资,对从小吃不饱穿不暖的她来说,已经是“天大的好差事”。
那时她的心思很朴素:“多挣点钱,养活爹妈,再攒点线绳,绣几对枕头,将来嫁个好人家。”试想一下,一个渔家出身、念书没几天的小姑娘,能有多宏大的理想?在她看来,能吃饱穿暖、嫁得过得去,就是不易的人生。谁也没想到,这个只想“嫁好人家”的女孩,转身会去开火车。
二、“苏联有女司机,中国为什么不能有?”
大连机务段那几年,为了提高职工素养,办了个夜校。对那些没念过多少书的工人来说,夜校既新鲜又陌生。对田桂英而言,则像是被掐断的求学路,突然又接上了一截,她立刻报了名。
夜校里不仅教文化课,还有政治课。一次政治课上,一位教员专门讲妇女解放问题。他怕学生听不进去,就拿自己母亲当例子:旧社会妇女一辈子围着锅台转,干最累的活,却没半句好话。丈夫心情不好,说打就打,说骂就骂。
说到这里,他加重了语气:“旧社会的女人一辈子靠男人,想翻身根本没门。要想真正解放,先得有不靠男人吃饭的本事。那就得像男人一样,直接参加生产。”
这几句话,把田桂英听愣了。她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,脑子里想的,“等有点积蓄嫁人”,竟成了“旧思想”的缩影。原来女人也可以凭自己的手艺,凭劳动,站稳脚跟。
思想一旦扭过弯,人就不一样了。她开始觉得,整天在食堂发饭票,虽说不算特别轻松,但总归是“端着碗”的活。她心里痒痒的,想学真技术。琢磨了一阵,她找到段长,话说得直截了当:“只要能学技术,让我干啥都行。男同志能干的活,我也能干。”
这句话,段长听在耳里,有点惊讶,也有些感动。那时铁路系统急需技术工人,女职工大多安排在食堂、洗衣房之类的岗位。一个女孩子主动要求去学技术,还点名要干“男活儿”,比较少见。段长略作考虑,就同意让她去清油车库,从最基本的工作学起。她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实。
那一年,她加入了中国共产党,很快就被评为旅大市一等劳动模范。白天干活,晚上学文化,闲下来就往职工俱乐部跑,借书看报。一有新东西,她都想弄明白。偏偏就在这种状态下,一个宣传画,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。
一天,她路过俱乐部门口,被墙上一张巨大宣传画吸引住了。一群苏联女火车司机,穿着制服,站在机车前,个个精神抖擞,神情自信。那画面,对一个十九岁的女孩来说,很有冲击力:原来,女人也能坐在机车上,手握闸把子。
她看得入了迷,没注意身边多了个人。这个人高鼻深目,正是机务段的苏联专家李索夫。他顺着她的视线往墙上一看,笑着说:“看,我们苏联人女司机,多精神!”停了一下,又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:“你穿上这身衣服,也会很漂亮。”
这话一出口,把田桂英说得满脸通红,扭头就走。嘴上不接茬,心里却被点了一下:“苏联有女火车司机,中国为什么不能有?”
有意思的是,李索夫心中大概也冒出相似的念头。他开始酝酿在大连机务段培养一批女火车司机。不久,“要办女司机培训班”的消息传开,段里议论纷纷。对很多人来说,这完全是新鲜事。
消息传到田桂英耳里,她眼睛一亮,当天就跑回家给父母报喜:“我要去学开火车!”在她眼里,这是难得的机会,在父母听来,却像天方夜谭。家里人一口回绝:“开什么火车?那是又脏又累又危险的活,人家男人干都吃力,你一个闺女家,将来还嫁不嫁人了?”
亲人的顾虑很现实,街坊邻居也不留情面:“女人不守家,跑去开火车,这算什么体统?”冷言冷语一片,田桂英却越劝越倔。她憋着一股劲:越是不让干,越要干给人看。最终,她顶着各方不理解,在报名表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让人意外的是,她并不孤单,一共二十多名女工报名。经过体检、文化水平、思想状况等一系列严格筛选,最后只留下九人。田桂英十九岁,比她们大不了几岁,却因为政治表现好、工作扎实,被推成了小组长。
接下来,她们要面对的是硬碰硬的技术训练。那时机车还靠烧煤,司机和司炉的基本功之一,就是投煤。刚上课那天,教员端起一铁锹煤往炉膛里一抛,边做边讲:“每锹三四公斤,不能乱扔,要扔成中间低、四周高的‘簸箕形’,火才旺。”
听着容易,干起来真要命。高温炉膛、厚重煤块,短时间内高强度重复动作,对一群年轻女孩子来说,是实打实的考验。每天下来,个个累得腰直不起来,鼻子嘴里全是煤灰,手上的泡磨成了茧。
不少人不自觉地嘀咕:“这真是女人干的活吗?”田桂英也累,喉咙也被呛得生疼,但她咬着牙,一边练,一边在休息时鼓劲:“开头最难。苏联女人能干咱也能干,不能在这儿打退堂鼓。”说这些话时,她自己心里也在对抗那股“要不要放弃”的念头。
两个星期后,她主动要求上车烧火,段领导同意了。第一次正式上车,她跟男司炉比投煤。十五分钟的计时,男工能铲二百八十锹,她拼尽全力,铲了二百三十锹。差距有,但已经把很多人看呆了。
副段长看完记录,忍不住伸出大拇指:“就凭你们这股劲,准能学成。”不过,投煤只是入门。接下来,她们要攻克机车构造、制动机原理、运行规章等一整套理论,对一群基础薄弱的女工来说,这才是最难的部分。
课堂上,老师讲得细致入微,生怕她们听不懂。有的地方,一遍不行讲两遍。可是涉及公式、结构原理,理解起来仍旧费劲。白天上课记笔记,晚上回宿舍一遍遍划重点。熄灯号响了,别人躺下休息,她还要钻进被窝,打着手电再看一会。
在这样拼命的状态下,坚持了将近九个月。最后,九名学员中,有四人通过各项考核,拿到了司机证。她们,就是新中国第一批女火车司机,田桂英成绩最突出,在理论考试里拿了第一名,被任命为司机长,也就成了新中国第一位女司机长。
1950年3月8日,大连火车站广场上聚集了两千多名妇女,“三八”包车组出车典礼在这里举行。穿着新发的铁路制服,田桂英代表全组发言,随后接过一面鲜红锦旗,锦旗上写着四个烫金大字——“妇女的火车头”。
一个渔家女孩,从辍学、学徒、发饭票,一步一步走进蒸汽机车驾驶室,这当中苦辣不必细说。对许多人而言,那只是新闻里的“先进典型”,对她自己来说,却是实打实走过来的路。
发完言,她走上机车,值班员发出发车信号,她稳稳握住闸把,拉响汽笛。“呜——”的一声长鸣,一列由女司机驾驶的火车,从大连火车站缓缓驶出。这一天,记在铁路档案里,也记在不少人心里。
三、“你的脾气还不小呢”
坐上司机长的位置后,田桂英没有松劲。“三八”女子包车组在短短四个月里,完成安全行驶三万多公里,还节约煤炭51.76吨,这在当时算得上亮眼的成绩。在蒸汽机车时代,节煤既是技术本事,也是组织管理能力的体现。
1950年“五一”前夕,她奉命驾驶“三八”号,护送二百多名劳动模范赴哈尔滨,参加东北铁路第二届劳动模范大会。从大连到哈尔滨,路程远、任务重,但列车安全准点到达。这一次,她既是司机,又是出席会议的一等劳动模范。
同年,她作为东北铁路工人代表,被推到北京,参加全国工农兵劳动模范代表大会。对于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司机来说,这是此前想都不敢想的场合。在那次大会上,她和另一位英模一起,向毛主席敬献锦旗。
大会场庄严而隆重,很多代表激动得手心冒汗。轮到面见毛主席时,田桂英心里直打鼓,只记得自己把锦旗递上去,眼睛不敢多抬。由于太紧张,全程一句话没说,退下后才觉得心中有点遗憾——没来得及和主席说上哪怕一句。
她不知道的是,她的名字早就传到了中南海。1950年3月,“三八”号第一次正式出车的第二天,《人民日报》刊发报道,标题很醒目:《人民铁道上的创举!大连女司机田桂英等开始驾驶“三八号”机车》。这篇报道在全国引起轰动。对新中国来说,这样的“创举”意义很直观。
1951年,一部以田桂英为原型的影片《女司机》在全国上映,故事情节以她的经历作蓝本。电影放到哪,哪就有人议论:“女同志也能开火车。”那几年,学生课本里也出现了她的事迹,“田桂英”这个名字,逐渐变成很多人耳熟能详的标杆。
这一年,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召开,她以列席代表身份再度进京。也就是在这次活动前后,发生了那场颇有趣味的握手“较劲”。
会场外,代表们三三两两地交谈。一位工作人员特意把她带到前排,低声提醒:“待会儿主席来,这儿位置好。”不久,毛主席健步走进大厅,向代表们挥手致意。有人向主席介绍:“这就是大连的女司机田桂英。”主席望过去,笑着说了一句:“我们见过面。”
短短一句话,说明主席对她这位女司机记忆很清楚。接着,他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姑娘,发现她身材瘦小,肩膀也不算宽,便随口问了一句:“你能开得动大火车?”
这话听在田桂英耳朵里,多少有点“不服气”。她心里暗暗想:“主席可不能小看我。”轮到握手时,她把手往前一伸,暗暗用了点劲。毛主席手掌厚实,握上去很有力量,很快就察觉到这股“较劲”的意味,忍不住笑着说:“你的脾气还不小呢!”
这句半调侃的话,当场逗得周围的人笑了。田桂英被点破,脸一红,也跟着笑起来。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。接下来,毛主席又问:“现在全国都在支援抗美援朝,你准备怎么支持?”田桂英条件反射般答:“报告主席,我准备把火车开到朝鲜前线去!”
这话很直白,也符合她的性格。主席听完,也笑了:“你开的是客车,到朝鲜战场起不了多大作用。你好好工作,多做贡献,就是支援抗美援朝了。”一句话,把大义和岗位职责联系到一起,既没说空话,也给了年轻人一个清晰方向。
这次谈话,对田桂英来说,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面对面交流。握手时的小“较劲”,既是年轻人证明自己的冲动,也是多年苦练换来的底气。毛主席那句“脾气不小”,实际上也是一种赞许——说明她不是软绵绵的“花架子”。
四、一辈子和铁路打交道
在司机岗位上,田桂英一干就是两年多,行车二十多万公里,没有发生一起责任事故。在铁路系统里,安全记录就是最硬的“奖状”。“三八女子包车组”也因此多次被表扬。
1952年底,由于生产组织和人事安排的调整,这个女子包车组被撤销,成员分流到不同岗位。田桂英并没有被安排继续开车,而是被送到辽宁省工农速成中学学习文化。对她来说,这是另一个阶段的起点。
那时她已经二十出头,再读书,算是“晚学生”了,但她很清楚,文化基础薄,对以后搞技术是硬伤。她在学校里依旧保持原有劲头,课程安排得满满当当。从拼音、算术到物理、机械原理,一样一样补。三年下来,她文化课成绩不错,树立起继续深造的信心。
1955年,她考入唐山铁道学校机械系,专门学习蒸汽机车理论。唐山铁道学校当时是铁路系统的重要技校,师资、设备都不差。相比以前的短训班,这里理论体系更完整,要求更严。她从机车构造、热力学基础,一直学到运用与检修,在课堂上,不少同学刚高中毕业,基础比她好,她就靠多记多问去追。
1960年,她从唐山铁道学校毕业,被分配到沈阳铁路局机务处当工程师,从此转到技术管理和机务技术研究领域。身份变了,从司机变成工程技术人员,工作内容也跟着变:调查故障、研究节能、改进操作规程,哪一项都离不开多年驾驶经验打下的底子。
从蒸汽时代往后,铁路开始逐步引进内燃机车、电力机车,机务部门的技术工作越来越复杂。田桂英一步步在岗位上往前走,既有当年“妇女的火车头”的名声,也有实际能力支撑。改革开放以后,她担任沈阳局工程处女工科副科长,继续在铁路一线技术管理岗位发挥作用。
到了1985年,她到了离休年龄,按规定要从岗位上退下来。交接完工作,脱下穿惯了的工作服,她心里难免有点空落落。毕竟,从十九岁投煤算起,她和铁路打交道已有三十多年。
退休之后,她并没把自己当成“闲人”。一些学校、工厂、单位邀请她去讲课,给年轻人讲自己学开车的经历,讲“三八”女子包车组的故事,她基本有求必应。说话时,她常强调自己“出身渔家、半路辍学、全靠党和组织培养”,用她的话说:“我能有这一辈子,全是赶上了好时候。”
在沈阳,她还参与成立了劳动模范物业公司。别看年纪不轻,她仍旧愿意跟其他劳模一起,去维护北运河一带的环境卫生。扫地、捡垃圾、做宣传,事情不算大,却能坚持做下去。不少见过她的人,若不是被介绍,很难把眼前这位看上去平和的小老头似的老人,与当年站在机车前举旗的女司机联系在一起。
进入二十一世纪后,中国铁路发展速度不断加快。2007年第六次大提速启动那年,已经七十七岁的田桂英,特意买票坐了一趟“和谐号”动车组。她先前开的是蒸汽机车,后来在技术岗位上经历了内燃、电力的发展,现在坐上高速动车,感受是立体的:从烟雾缭绕的机车头,到封闭空调车厢内的平稳疾驰,跨度很大。
车厢里,乘客安静坐着,窗外景色飞快向后退去。对普通旅客来说,这是习以为常的出行方式,对她这个见证者来说,却是一条清晰的技术发展路线。蒸汽、内燃、电力,每一次变化背后,都有许多人几乎不为人知的尝试和付出。
时间走到中国共产党成立一百周年那一年,田桂英已是九旬老人。前些年,她不慎跌倒造成骨折,行动不便,只能坐在轮椅上,多数时候不再外出。但在这一年,她特意提笔,写下“奋斗百年路 红心永向党”十个字。字迹中带着老人的颤抖,却也显出几十年形成的那股劲。
回看田桂英的一生,从老铁山下的穷苦渔家,到大连机务段的食堂,再到机车驾驶室、技校课堂、机务处办公室,轨迹虽不复杂,却有明显的时代印记。她自己一直说“是时代把人推上去”,也反复表示“自己得到的,比付出的多”。这种看法带有明显的那代人的共性。
她知道,自己被称为“妇女的火车头”,也拍过电影、上过课本,社会给的光环很多。但在实际生活里,她还是那个习惯咬牙硬撑的“小个子”,握手时敢跟主席“较劲”,扛煤时咬住腮帮子不叫累,读书时捧着课本一页页抄。
从铁路角度看,她的贡献很实在。她参与开拓了女工参与重工业生产的一条路径,也在技术岗位上经历了铁路装备更新的重要阶段。她在讲述往事时,总爱说“那时能做的事情很有限”,其实正是这些“有限”的努力,构成了整个铁路系统一点一滴的积累。
至于那句“你的脾气还不小呢”,听起来像随口一说,却恰好勾勒出田桂英这个人的性格。渔家出身,吃苦不怕;文化底子薄,补课不怯;身板不壮,却硬要扛起看似“不适合女人”的活计。这股不服输的劲儿,贯穿了她的一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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